童年，是一个多么诗意又美妙的字眼，一提起它，常常能唤起人们对童真无邪、儿时情趣儿和许多美好回忆。可对年近80岁的我来说，童年却象一首悲凉、沧桑的挽歌，低低饮唱，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幕幕苦涩、难忘、心酸的画面。
救命的“杜梨儿”
童年的我，是在苦水中泡大的。
父母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，我排行老五。旧社会，这么一大家子人“糊口”就是件天大的事儿。父亲常年带着我们踩树叶、挖野菜、找盐土，每顿能吃上糠菜就是“幸福”，能吃的饱饱的那是“奢望”，整日前心贴后心的我就不知道“饱”是个啥滋味儿。
一家人住在老祖宗留下的三间破房屋中，靠租耕的几亩地来维系一家人的生机。那年月，靠天吃饭，可天不助人，不是旱就是涝，赶上一年好光景，打来的粮食交了租子也所剩无几了，日子不好过。有一年，先是大旱接下来又发大水，庄家颗粒无收，就连野菜、野果、树叶儿也早被和我们一样的乡邻们挖走了。父亲看着家里这群面黄肌瘦，饥肠辘辘的孩子怎是一个“愁”字了得。一连几日我和父亲在荒丘野地里寻觅，光秃秃的黄土袒露在我们眼前。能“吃”的都挖出来吃了。
这一天天还没亮，父亲又背上草筐往外走，我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，当走进我家族祖坟群地里时，父亲好像发现什么，“五儿快过来”，父亲在叫我，从没见过父亲那样高兴过，他指着一棵连一棵的树说：“这是杜黎树，枝条上边这些绿豆大一爪一爪的小青果子，到秋后捋下来晒干，碾成面可蒸饼子吃。”听父亲这么一说，我的口水就要出来了，多想吃一口饼子呀！我望着那群群茂盛的松树、柏树、杜黎树和那些无数高高低低的坟丘墓碑，心里一阵酸楚，老祖宗啊，您们看到我们是怎样活着的吗？
秋收时节到了，我跟着父亲来到祖坟地，原来那棵棵杜黎树枝头上绿豆大的小青果子，已长成一爪一爪像大豆大，绿中带黄的果子，把树枝都压弯了，微风一吹枝叶颤抖着向我们点头。父亲说：“杜黎长到这样就该捋了，再不捋一熟透就捋不得了。”
于是，父亲带着我和三姐开始了一连七八天的采摘。父亲带了一条大手指粗长的绳索上树捋，我和三姐用母亲织的土布缝的几条大布袋在地上捡拾。
父亲上树非常灵巧，他把绳索的两头，各挽一个扣结，搭在脖子上，两只手各拿一个。左脚登左手拿的扣结，上右脚登右手拿的扣结。就这样一交一替，多粗的树都能顺利上去。上到树中间站稳，用索绳把树上的枝干拢成一个半圆圈，再用钩子勾住树枝，一枝挨一枝地捋。随着父亲双手唰唰捋的响声，朵朵杜黎落到地上一层。我姐弟俩抢着往口袋里捡拾。树上的父亲乐呵呵地说：“快捡，快捡，看谁捡的多，回去做好吃的。”口渴了，用绳索给父亲吊上一酒瓶水喝，中午不愿下树，就吊上一个菜团子吃。有一天，父亲在树上可能是太累了，只见身体一歪掉了下来。“爹….爹……”吓的我姐弟俩大哭大叫。庆幸的是，父亲早有防备，当父亲往下掉的瞬间，被先前系在腰间的绳索拦住，架在了树杈上。
有惊无险的父亲挑着四大布袋，我背一箩筐，三姐提一篮子，我们满载着杜黎儿回到家，全家人别提有多高兴。当知道父亲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时，我们都不愿让父亲再上树了，父亲说：“我会小心的。”一觉醒来，早早的，又带我们去采摘了。
有一天，父亲上树把脚登的扣结登开了，只见父亲俩胳膊在树身上一抱，身体滑了下来。肚皮被树枝划出好几条血迹，血浸了出来。父亲在地上抓起一把黄土，抹了抹说：“这没什么事儿。”又上树去了。
我父亲没白辛苦，秋后的这场采摘，让院里、房顶上都晒满了黄橙橙的杜黎。晒干的杜黎，经逆风一扬，除掉了枝叶，个个像黑珍珠，足足装满了十几个大口袋。
母亲把干杜黎在石碾上压碎，用马尾罗筛成细面，掺上点糠，发酵，蒸成饼子，吃起来酸甜酸甜的。对穷人来说，能吃上这个就很知足了。同村的小伙伴们见我吃黑红色的杜黎饼子，很眼馋，还偷偷地用黄玉米面饼子与我交换。现在想起父亲捋下的杜黎和母亲做的杜黎饼子还馋呢。
往后好多年，在我兄弟姐妹的生活里，总没有离过父亲捋回的杜黎。
“杜梨儿”这个并不被人熟悉的植物，却成了那个年代我们一家人“填”肚子，“维”生机的救命食物，是它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“饱”的滋味儿；是它让我的兄弟姐妹感受到了丰收采摘的喜悦，留下了儿时最欢快的笑声；更是它让我们体会了在那个年代父亲养育后代的艰辛。
